楔子

(沖末扮蘇文順同外扮孟倉士上)(蘇文順詩雲(yún))坐守寒窗二十春，虀鹽樂道不知貧。腹中曉盡古今事，命裡不如天下人。小生蘇文順便是。這一個是我同堂學(xué)業(yè)八拜交的弟兄，是孟倉士。祖居陳州人氏，嫡親的三口兒。近新來渾家亡逝已過，撇下這個女孩兒叫做定奴。兄弟早年喪妻，撇下這個小廝叫做湯哥。我又有個結(jié)義的哥哥，平日織造羅段為生，又在羅家入贅，他姓李，人順口兒都喚他做羅李郎。俺弟兄兩人，學(xué)成滿腹文章，待去上朝取應(yīng)，爭柰無有盤纏，將這一雙男女質(zhì)當(dāng)些小鈔物，進取功名去也。孟家兄弟，俺和你須索求告羅李郎走一遭去來。(孟倉士雲(yún))哥哥請，小弟隨往。(下)(正末扮羅李郎、醜扮侯興上，雲(yún))老夫陳州人氏，姓李名玉，字和之。年幼時織造羅段為生，又在羅家入贅，人口順都喚我做羅李郎。婆婆早年亡過，這個小的是侯興。他在我家三輩兒了，他的公公伏侍我的公公，他的父親伏侍我的父親，生下這個小的伏侍老夫。(侯雲(yún))老爹，你也好與我一紙從良的文書了。(正末雲(yún))你看這廝波。我有兩個結(jié)義弟兄，一個是蘇文順，一個是孟倉士。他兩個學(xué)成滿腹文章，待要上朝取應(yīng)，來辭別老夫。侯興，門首看著，您叔父來時，報複我知道。(蘇、孟引淨(jìng)扮湯哥、旦扮定奴上，雲(yún))兄弟，早來到他家門首也。(見侯興科，雲(yún))侯興，你報哥哥去，道蘇文順、孟倉士在于門首。(侯興報科，雲(yún))老爹，門外兩位叔父來了。(正末雲(yún))道有請。(見科)(蘇文順雲(yún))哥哥，您兄弟一徑的來，俺二人待要上朝取應(yīng)，爭柰盤纏缺少，起身不得。止有這一對孩兒，我的女孩兒喚做定奴，兄弟的孩兒喚做湯哥，在哥哥跟前質(zhì)當(dāng)些少盤纏，上朝取應(yīng)去。(正末雲(yún))既然兄弟上朝取應(yīng)去，侯興，取兩個銀子來。(侯興雲(yún))銀子在此。(正末雲(yún))兄弟，這兩錠銀子送二位做盤纏，休嫌輕意。(蘇文順雲(yún))你兄弟二人在哥哥面前，還立了一紙文書才是。(正末雲(yún))既為友義。豈論錢財。(唱)

【仙呂】【端正好】咱意相投。情相睦，索甚立質(zhì)當(dāng)文書。(蘇文順雲(yún))則望哥哥看覷這兩個孩兒。(正末唱)您兒女就是咱兒女。技怎肯兩三般覷。(蘇、孟悲科。雲(yún))孩兒呵，也是我出于尤餘。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你則放心懷心舉求官去，相別後便進長途，更休辭跋涉耽辛苦。拋家業(yè)，赴皇都；憑才藝，仗詩書；同射策，覲鑾輿；登禦宴，飲芳醑；衣紫綬，帶金魚。我言語，并無虛，則願你早上青霄路。(下)(蘇文順雲(yún))咱兄弟蒙賜盤纏，兩個兒女又蒙看覷。則今日拜辭了哥哥，收拾琴劍書箱，上朝取應(yīng)走一遭去也。(詩雲(yún))為功名無柰相催，便登程趲赴春闈。(孟倉士詩雲(yún))可憐我一家骨肉，淚盈盈兩處偷垂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正末引侯興、旦兒、俫兒上，雲(yún))過日月好疾也呵。自從兩個兄弟去了，可早二十年光景，撇下兩個孩兒定奴，湯哥，老夫與他婚配成家，所生一子，立春日生，就喚名受春。兩個兄弟不知幾時回來？則被這湯哥孩兒逐日飲酒非為，不依公道，兀的不害殺我也。(唱)
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蝸角蠅頭，利名營勾，空生受。浮世悠悠，歲月頻回首。

【混江龍】假若便功名成就，算來則是抱官囚。掙□的封妻蔭子，拜相封侯?？烧墙袢詹恢魅帐拢叭颂锿玲崛耸?。到頭來隻落得個誰消受？如風(fēng)中秉燭，似水上浮漚。

【油葫蘆】身似飄飄不纜舟，幾時得巴到岸口？想當(dāng)初莊子歎骷髏，一朝身死無人救，三寸氣在千般有。今日春，明日秋。金烏玉兔東西走，斷送一生休。(帶雲(yún))想老夫少年時做家呵。(唱)

【天下樂】俺也曾蚤起遲眠使計謀，營也波求，肯罷手？使行錢在城打著課頭。村裡有大葉桑，闊角牛，每年家田蠶百倍收。

(外扮酒家上，雲(yún))湯舍，湯舍在家裡麼？(正末雲(yún))侯興，做甚麼鬧炒？(侯興看科，雲(yún))老爹，門首有人叫湯舍討酒錢。(正末雲(yún))咱家誰做官來？叫湯舍。(侯興雲(yún))討酒錢哩。(正末雲(yún))他少多少錢？(侯興出門，問雲(yún))他少你多少錢？(外雲(yún))少一千瓶酒錢。(侯興雲(yún))老爹，少他一千瓶酒錢。(正末唱)

【後庭花】逐朝家飲興酬，全不將學(xué)業(yè)修。教你向蕓窗下把書埋首，卻元來糟屋中酒浸頭，直恁般好風(fēng)流。半年不勾，早吃下一千瓶香糯酒。(雲(yún))侯興，該多少一瓶，算還了罷。(侯興問雲(yún))多少錢一瓶？(外雲(yún))兩貫一瓶。(侯興雲(yún))你算該多少？(外雲(yún))兩貫一瓶，二瓶四貫，四瓶八貫，八瓶十六貫。(做咳嗽呵，雲(yún))是這等算還我。(侯興雲(yún))還了你錢，你去罷。(外下)(外扮樂人上，雲(yún))湯舍在家麼？(正末雲(yún))怎麼又這般鬧炒？(侯興看科，雲(yún))你要甚麼？(外雲(yún))我討樂歌錢。(侯興雲(yún))老爹，討樂歌錢的。(正末雲(yún))怎生喚做樂歌錢？(侯興雲(yún))阿！這老爹一竅也不通。樂歌錢是和小娘每吃酒耍子，樂人彈唱伏侍的。(正末唱)

【醉中天】這廝結(jié)纜著章臺柳，鋪買下謝家樓。我但到官陳詞見的勾，(帶雲(yún))若不受狀呵。(唱)我將皇城叩。索共那五奴虔婆出頭，這債到底俺湯哥兒承受，休、休、休！免得定刑名笞杖徒流。

【一半兒】你這般借錢取債結(jié)交遊，做大妝幺不害羞，知你那爺貧也富也活也死也那無共有。你那一日不秦樓，正是幾處笙歌兒處愁。

(雲(yún))侯興，你算還他罷。(侯興問雲(yún))該多少？(外雲(yún))該二千貫。(侯興雲(yún))怎生少偌多？(外雲(yún))實實的少這些，我不說謊。(侯興雲(yún))我還了你錢。你這廝下次再不要賒與他，則要見錢。(外下)(醜扮廝打上，雲(yún))打下牙來了也。(正末雲(yún))又是甚麼人鬧炒？(侯興看科，雲(yún))老爹，湯舍打殺人也。(正末雲(yún))在那裡？(侯興雲(yún))在門首。(正末雲(yún))我自去看(見醜，問雲(yún))哥哥，你怎地來？(醜雲(yún))您湯哥打下了我門牙，我沃了來。(正末雲(yún))侯興，他打下牙來，你怎生說打死人？(侯興雲(yún))打下牙來，害了破傷風(fēng)不要死那？(正末雲(yún))哥哥家裡來。(唱)

【醉扶歸】常教我兩葉眉兒皺，一點赤心愁。卻不道父母惟其疾病擾，常落在別人彀。(雲(yún))侯興，拿一錠銀子來。(侯興拿銀科)(正末唱)與你這一錠銀饒過罷手，(雲(yún))哥哥若忙呵，便回去，若閑呵，等我尋那廝去。(唱)若來時不道的輕放了那賊禽獸。(醜雲(yún))老的，我回去也。(做出門科，雲(yún))打了一個門牙，得了一錠銀子。早著他都打下了也好那。(下)(正末雲(yún))侯興，你不問那裡，尋將那廝來者。(淨(jìng)做醉科上，雲(yún))衆(zhòng)弟兄少罪少罪，一席好酒。我湯哥今日有一個新下城的旦色，喚做甚麼宜時秀，好個姐姐。感承我那衆(zhòng)弟兄作成我入馬。衆(zhòng)弟兄安排酒，買了二十瓶，推倒十瓶，瀽了五瓶，打了三瓶，丟了二瓶，不覺怎麼醉了。好姐姐唱了一日，不曾聽得一句，知他唱的是甚麼？則記的臨上馬鐘剛唱了一句。(做唱科)零落了梧桐葉兒。則唱了這一句，我又吃了八十四鐘。(侯興見科，雲(yún))小哥，你醉了也。(淨(jìng)打侯科，雲(yún))我?guī)自恚?侯扶科，雲(yún))小哥你醉了，老爹叫我來尋你，咱家去來。(做入門見正末科)(正末雲(yún))這廝兀的不醉了也。(唱)

【後庭花】你因酒上沒做有，為花上恩變做仇。你交財上不應(yīng)口，爭氣處打破頭。這四件忒精熟，諸般懶就，這便是你男兒得志秋。

(淨(jìng)雲(yún))老爹掙□了許來大家私，您孩兒正好快活哩?？刹坏里嬀齐b待飲深甌，帶花須帶大開頭。(正末唱)

【金盞兒】你待縱酒飲深甌，花帶大開頭。因花為酒添憔瘦，還道是有花方酌酒，無月不登樓。早辰間因酒病，到晚來為花愁?？刹坏酪盎ù鍎?wù)酒，(帶雲(yún))定奴兒，靠後。(唱)知滋味便合休。(雲(yún))誰著你又吃醉了？躺著，須要痛決。(淨(jìng)躺下科)(旦兒雲(yún))父親看定奴面上，饒了湯哥者。(淨(jìng)叫疼科)(正末雲(yún))你看這廝波，誰曾打著你來？(淨(jìng)雲(yún))你打幾下倒好。(正末雲(yún))怎生打幾下倒好？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今日打您孩兒幾下，明日我那衆(zhòng)弟兄知道呵，湯哥著他老爹打了一頓，衆(zhòng)人安排酒軟痛又是一醉。(正末雲(yún))你看他波，你從今須斷了酒者。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教我斷酒，我不敢不斷，我則告寬我三日假。(正末雲(yún))怎生告三日假？(淨(jìng)雲(yún))頭一日殺五個羊請衆(zhòng)兄弟每來吃一醉，喚做辭酒。第二日再安排一席，可便是斷酒。第三日再安排一席，喚做開酒。(正末雲(yún))你看這廝波，你快與我斷了酒者。(淨(jìng)雲(yún))你孩兒再吃酒，賭一個痛咒。(正末雲(yún))你賭甚麼咒？(淨(jìng)雲(yún))你孩兒再吃酒，我就吃蜜蜂兒的屎。(正末唱)

【賺煞】你少不的賣了莊田，折了孳畜，將我這逆耳良言不瞅。愚濫荒淫出盡醜，我一片幹家心話不相投。沒來由，枉把你收留，莫為兒孫作馬牛。你戀著紅裙翠袖，折倒的你黃幹黑瘦，(帶雲(yún))古人言的不錯呵：要兒自養(yǎng)，要谷自種。(唱)這是我養(yǎng)別人兒女下場頭。(下)

(淨(jìng)尋思科，雲(yún))且慢者，我敢不是羅李郎的兒子，我待要問人，問誰的是？家中有個侯興，年紀大似我，他必然知道。我問他一聲，怕做甚麼？(喚雲(yún))侯興你來，我和你說話。(侯興雲(yún))小哥也，你有甚麼說話？(淨(jìng)雲(yún))侯興，你在家中許多年，家中事務(wù)，你知的詳細。恰才老的去時，怎生說兒要自養(yǎng)，谷要自種？我則不是羅李郎的兒子麼？(侯興雲(yún))我家老爹則養(yǎng)的一個，你是他的親兒。(淨(jìng)雲(yún))侯興，你若不說實情，我關(guān)上這門一頓打殺你。(侯興雲(yún))小哥，你不是他的親兒子，倒是我老侯的親兒子不成？(淨(jìng)雲(yún))拿棍子來，你快說。(侯興雲(yún))小哥，你不要懆暴，我且門外看一看。(看科，雲(yún))前後無人。(入門雲(yún))小哥，我說則說，你休忘了侯興。(淨(jìng)雲(yún))侯興哥哥，你若和我說時，我不忘了你。(侯興雲(yún))可知不是羅李郎的兒子，你父親在京師做大官哩。你隻管在這裡要討這許多不自在吃，你不如去京師尋你父親，可不好那？你則尋著時，休忘了我侯興。(淨(jìng)雲(yún))你那裡是我哥？就是我父母一般。則今日辭了哥哥，便索往京師尋我父親走一遭去也。(下)

楔子

(侯興做報科，雲(yún))老爹，禍?zhǔn)乱?！禍?zhǔn)乱玻?正末上，雲(yún))做甚麼大驚小怪的？(侯興雲(yún))老爹頭裡打小哥時，打了他幾下，倒也罷了。臨了說上兩句：兒要自養(yǎng)，谷要自種。小哥正坐中間，不知那個不得好死的歹弟子孩兒道：小哥不是羅李郎的兒子，你父親在京師做大官哩。他忿著一口氣，往京師尋他父親去了也。(正末雲(yún))是誰那般道來？(侯興雲(yún))莫不我侯興說謊？(正末雲(yún))侯興，槽頭快馬備上一匹，多帶些錢物，不問那裡，與我尋將來。(唱)

【仙呂】【賞花時】我不是引的狼來屋裡窩，尋的蚰蜒鑽耳朵？問甚麼山險峻，路嵯峨，山遙水闊，我則你手裡要湯哥。(下)

(侯興雲(yún))老爹教我趕湯哥去。我如今拿著兩個假銀子，騎著一匹快馬，到的前途，趕上他，與他這兩錠假銀子，有人拿住他，也是死的。我上的這馬，不問那裡趕將去。(下)(淨(jìng)上，雲(yún))事要前思，免勞後悔。一時間忿著一口氣，走將出來。往日我四城門也不曾出，如今要往京師尋俺父親去，知道是那裡去？怎生得個人趕我回去，可也是好。(侯興上，雲(yún))我騎著快馬，怎麼百般不肯走？我加上幾鞭子，把馬打動些。(淨(jìng)雲(yún))遠遠來的不是侯興？(喚科，雲(yún))侯興哥哥。(侯興雲(yún))誰叫我哩？(淨(jìng)雲(yún))侯興哥哥，我叫你哩。(侯興雲(yún))原來是小哥。(做跪、跌科)(淨(jìng)雲(yún))哥哥，你不騎著馬哩？(侯興雲(yún))我忘記了下馬。(淨(jìng)雲(yún))敢是老爹叫你來趕我回家裡去？我回去，我回去。(侯興做攔科，雲(yún))小哥，你那裡去？你家去便是死的。(淨(jìng)雲(yún))怎麼回家丟便是死的？我老爹怎麼說來？(侯興雲(yún))老爹說，你拐了金銀錢鈔，官府中告下狀來，正捉拿你哩。(淨(jìng)雲(yún))我要往京師去，無有盤纏，怎生是好？(侯興雲(yún))小哥，我隨身有帶的東西在這裡。我與了小哥，你則休忘了我。(淨(jìng)雲(yún))哥哥有甚盤纏與我些？怎敢忘了你？(侯興雲(yún))小哥，我與你春衣一套，銀子兩錠，鞍馬一副，(淨(jìng)雲(yún))怎生馬揣在懷裡？(侯興雲(yún))小哥，是懷馬兒。你慢慢的去到的京師，尋著你父親，休忘了侯興。你去！你去！(淨(jìng)雲(yún))有了盤纏，我須索往京師尋俺父親走一遭去也。(下)(侯興雲(yún))湯哥若到前路，無了盤纏，使銀子呵，著人拿住，也是個死。我到家裡說了，氣殺那老子，也是個死。可不定奴兒與我做了老婆，家緣過活都是我的。憑著我一片好心，天也與我半碗飯吃。(下)

第二折

(外扮銀匠上，雲(yún))自家是個銀匠，清早起來，開開鋪兒，看有甚麼人來？(淨(jìng)上雲(yún))一路上將盤纏都使盡了，則有這兩個銀子，拿去銀匠鋪裡換些錢鈔使用。(見科，雲(yún))哥哥作揖。(外雲(yún))你待怎的？(淨(jìng)雲(yún))我有一錠銀子，換些盤纏使用，你要也不要？(外雲(yún))將來我看。(淨(jìng)雲(yún))這不是銀子？你看(外看科，雲(yún))哥哥，你再有麼？(淨(jìng)雲(yún))我這裡還有一個。(外雲(yún))將來我看。好也，原來是假銀子。明有禁例，我和你見官府去來。(淨(jìng)雲(yún))侯興也，元來哄我，則被你歹弟子孩兒，兀的不害殺我也。(同下)(正末引旦兒、俫兒上，雲(yún))自從湯哥兒去了，心中多少憂慮也呵。(唱)

【南呂】【一枝花】這些時悶懨懨心不歡，愁戚戚情不樂。直爭爭發(fā)似揪，熱烘烘面如燒。心癢難揉，都為他無消耗。湯哥兒那裡去了，去不到半月十朝，隻恁的魚沉雁杳。

【梁州第七】把不定心喬意怯，立不定肉顫身搖。出門去沒一個人知道。恰便似石沉大海，鐵墜江濤。知他在何方歸著？甚處流落？隻為他孤身去梗泛萍漂。撇的俺三口兒夢斷魂勞。(帶雲(yún))湯哥兒，自從去了你呵。(唱)我是你堂上尊撇的來這般忄敝忄敝焦焦，懷內(nèi)子、(帶雲(yún))道俺爹爹這早晚不來家呵。(唱)也這般煩煩惱惱，哎！連你這嬌滴滴腳頭妻、也這般酒灑瀟瀟。我如今與他定約。侯興那廝若是尋來到，(帶雲(yún))你若回來呵。(唱)我合道處再不道。任憑他把銅鬥兒家私使盡了，常言道口是心苗。

(侯興悲科上，雲(yún))我那湯哥也。我那裡有這淚，我隻說湯哥死了，那老的是氣性大的人，氣殺那老的，家緣過活都是我的，定奴兒也是我老婆。(見科，雲(yún))老爹，侯興來了也。(正末雲(yún))侯興，你來了，您哥哥在那裡？(侯興雲(yún))哥哥便來也。(正末雲(yún))湯哥兒，你怎不家裡來？(唱)

【四塊玉】這斯便虛話多，實心少，諕的我半晌家如同熱油澆，(帶雲(yún))侯興你哥哥在那裡？叫他過來。(唱)你有和無打快疾忙道。他可又不肯言，不肯告，則被你將人傒幸倒。

(侯興雲(yún))老爹，我說則說，你休煩惱。老爹使侯興飛馬趕去，一趕就趕上了小哥。那小哥見了我呵，道："侯興，老爹著你趕我來？"我說"是老爹著我趕你，小哥回家去罷。"小哥說："我四五日不曾吃飯，那邊賣的油炸骨朵兒，你買些來我吃。"我侯興買了五貫錢的油炸骨朵兒，小哥一頓吃完，就脹死了。(正末雲(yún))哎喲！苦痛殺我也。(做氣倒科)(侯興雲(yún))老爹蘇醒者。(正末醒起，悲科)(唱)

【紅芍藥】怎想他拋家失業(yè)被病纏縛，隻因他半世虛飄。不爭你便危然客死在荒郊，卻將俺斷送了根茁，閃下你白頭爺死去了。定奴兒痛哭號咷，受春兒不住把魂招，哎！黑婁婁那一門涎潮。(帶雲(yún))湯哥兒那裡去了？(唱)

【菩薩梁州】不由我不峨峨的身搖，拂拂的心跳，烘烘的氣倒，悠悠的魄散魂消。天那！惡風(fēng)兒吹折嫩枝條，嚴霜偏打枯根草。我別無人則把你個孩兒靠，兒呵，你休做了貓兒向屋頭溺。似你這血氣方剛怎便夭？倒叫我衰老子為兒穿孝。

(帶雲(yún))定奴孩兒，快設(shè)靈位香桌來。(唱)

【牧羊關(guān)】我安了靈位，排了果桌，向人門外將紙錢忙燒。一靈兒蕩蕩悠悠，冥冥杳杳。(帶雲(yún))我那定奴兒呵。(唱)你現(xiàn)放著父死無人葬，怎做得家富小兒嬌？(悲科)(唱)哎！可憐我孤影空相吊，那裡也養(yǎng)小防備老。

(做燒紙起旋風(fēng)科)(正末唱)

【梧桐樹】教我戰(zhàn)篤速如發(fā)瘧，汗淋漓似水澆。見一個旋風(fēng)兒足律律將人繞，莫不是作念的你湯哥鬧？(侯興詐倒科，作魂雲(yún))我是湯哥來了也。(正末雲(yún))你來做甚麼？(侯興雲(yún))老爹，我不幸死了，我囑咐你的言語，你記者。我有三件事遺留的話，不要違我的。(正末雲(yún))孩兒，可是那三件事？(侯興雲(yún))頭一件事家緣過活，分與侯興一半。(正末雲(yún))這是誰說來？(侯興雲(yún))是我湯哥說來。(正末雲(yún))依的。(侯興雲(yún))第二件，侯興伏侍多年了，與他一紙從良的文書。(正末雲(yún))誰說來？(侯興雲(yún))是我湯哥說來。(正末雲(yún))依的！依的！(侯興雲(yún))第三件，把定奴與侯興做老婆。(正末雲(yún))是誰說來？(侯興雲(yún))我說來。(做醒科，雲(yún))老爹，我恰才怎生來？(正末雲(yún))恰才湯哥附著你來。(侯興悲科，雲(yún))我那有靈聖的哥哥，不知說甚麼來？(正末雲(yún))你哥哥吩咐三件事。(侯興雲(yún))可是那三件事？(正末唱)

【隔尾】要從良便寫約無差錯，(侯興雲(yún))我不要。(正末雲(yún))我道你是家生孩兒，一定不要。(唱)他要家私停分有下梢。(侯興雲(yún))我也不要。(正末雲(yún))哦，你也不要？(侯興雲(yún))老爹，這是兩件，第三件怎麼說哩？(旦兒雲(yún))老爹，你是必休說？(正末唱)定奴兒與你為妻，你可是要也不要？(侯興雲(yún))這件我若不要，害疔瘡。(正末唱)窨約，想度，把我半世兒清名誤賺了。

(雲(yún))老夫這一會身體有些不快。定奴孩兒，燒些湯來我吃。(旦兒下科)(正末唱)

【牧羊關(guān)】我腦袋似石頭墜，身軀似繩索縛，但行著不覺低高。這的是些悶都在心頭，氣刺著肋梢。你喚醫(yī)人忙裹藥，請大夫把病來調(diào)。我澀的難行立，轟的則待倒。

(雲(yún))定奴孩兒，拿些湯來我吃。(旦兒拿粥上)(正末接科)(侯興怒雲(yún))我罵你老不才，我的媳婦，你如何撚他手？(做推正末倒科)(侯興雲(yún))老婆，收拾些家私錢物，咱和你走了罷。(扯旦兒同下)(正末醒科，雲(yún))街坊救人咱！侯興逼盜家私，拐帶我媳婦兒走了。料想湯哥也不曾死。我收拾些盤纏，封鎖了門戶，央街坊看一看。我不問那裡，好歹尋著我那孩兒去來。(內(nèi)雲(yún))老的，你四城門也不曾出，你可那裡尋他去？(正末雲(yún))哥也，你放心者。(唱)

【尾煞】問甚麼家家門外長安道，買賣歸來汗未消，打聽的湯哥有些音耗。那堝裡遇著，那搭裡撞著，我把那背義的奴胎不道的素放了。(下)

第三折

(蘇文順引張千上，詩雲(yún))白發(fā)刁騷兩鬢侵，老來灰盡少年心。雖然博得官兒做，爭奈家鄉(xiāng)沒信音。老夫蘇文順。自離了羅李郎哥哥，早二十年光景也。從別後到于帝都闕下，謝聖恩可憐，累遷尚書左丞之職，求歸不允，因此二十多年，不曾差人回去，討問我定奴兒消息。我想來，羅李郎是我八拜交的哥哥，料他看承，就似他自家骨血一般，必然不至流落。我兄弟孟倉士，做到禮部侍郎，也不放歸去，他也不曾通一個家信，總是這主意。我如今奉聖人命，敕修相國寺。隻等修造完備，禦駕要來降香。但老夫年紀高大，無人服侍。張千，你去街市上，有賣的或兒或女，買一個來與我喂眼，二來與我執(zhí)唾盂，疾去早來。(張千雲(yún))理會的。(同下)(醜扮甲頭上，雲(yún))自家是敕修相國寺甲頭，管著這做工的衆(zhòng)多夫役，放他吃飯去了，怎生不見做工？(衆(zhòng)夫役上，磨磚科)(甲頭雲(yún))怎麼則少湯哥在那裡？(淨(jìng)孛籃挑土筐上，雲(yún))做子弟的看樣也。湯哥，你不信好人言，果有忄西惶事。我往常是怎生來？(唱)

【離調(diào)】【金菊香】往常時秦樓謝館飲金卮，柳陌花街占表子，爺娘道有風(fēng)過耳。煙花擔(dān)沉的來無似，則被你壓殺我也那土筐兒。

(正末上，雲(yún))老夫羅李郎。自離了陳州，迤邐行來，又早許多程途了也。(唱)

【商調(diào)】【集賢賓】出陳州五裡巴堠子，無明夜到京師。指東畫西去了義子，走南料北不見孩兒。也不索喚師婆擂鼓邀神，請山人占卦揲蓍。則我這眉尖悶鎖無鑰匙，空教我抹淚揉眵。隻被他明明的搶了媳婦，停停的要了家私。

【逍遙樂】閃的我單身獨自，又不敢對人聲揚，隻自己感歎嗟咨。潑性命似風(fēng)裡遊絲，(帶雲(yún))你若死呵。(唱)落得一碗涼漿一陌紙。街坊論說，鄰裡計較，弟兄笑恥。

(雲(yún))來到這柳陰下，暫歇一歇。我一會家想起來，我那好聰明的兒也，拆白道字，頂針續(xù)麻，無般不曉，無般不會。(唱)

【梧葉兒】冬賞紅爐閣，閑吟白雪詩，到春來賞紅杏染胭脂。到夏把荷蓮采，滿斟著金屈卮。若到的暮秋時，(帶雲(yún))湯哥兒唻。(唱)再唱甚麼零落了梧桐葉兒。

(雲(yún))天色晚了也，須索進城去來。(唱)

【後蓮花】人都道你是教師，人都道你是浪子。上長街百十樣風(fēng)流事，到家中一千場五代史。自尋思，全不肯改志。引興兒共保兒，穿茶坊入酒肆，把家財胡亂使。占猱兒養(yǎng)弟子，我良言須逆耳。

【雙雁兒】白頭翁先哭少年兒，想天公，也有私，教老拙遭逢著這場事。遠遠的不避辭，特特的來到此。

(雲(yún))我進得城來，這是一個客店。小二哥在那裡？(醜扮店小二上，雲(yún))誰叫？誰叫？(正末雲(yún))小二哥，我這包裹寄一寄，我就在這裡安歇。天色還早哩，那裡有甚麼遊玩去處？待我去閑走一走。(小二雲(yún))有一座相國寺，那裡好去遊玩。(正末雲(yún))小二哥，照顧包裹，我回來隻在這裡宿歇。(小二雲(yún))你行李在我家裡不妨事，你自去，我安排下茶飯等你。(正末唱)

【金菊香】恰離了招商打火店門兒，早來到物穰人稠土市子。好門面好鋪席好庫司，門畫雞兒，行行買賣忒如斯。

(雲(yún))來到這所在。是好一座寺院也。(唱)

【幺篇】彩畫的紅近著白青間著紫，無褒彈無破綻沒瑕疵。托賴著一人有慶兆民賴之，是當(dāng)今敕賜，保護著玉葉共金枝。

(做見甲頭科，問雲(yún))這一火人都是為甚麼來？(甲頭雲(yún))這些都是犯罪該死的，聖恩免死，著在相國寺做工。老的，你問他怎麼？(正末雲(yún))我待舍些飯與他每吃，哥哥，可是敢麼？(甲頭雲(yún))那裡不是積福處，則管舍，不妨事。(正末見雜當(dāng)雲(yún))哥哥，與你此碎銀子，你蒸下多少飯我都要。(雜當(dāng)雲(yún))則有三扇饅頭。(正末雲(yún))少呵，再來取。(正末散飯科，唱)

【幺篇】見這遭囚夫役兩行兒，我買下恰下甑的饅頭三扇子。一人兩個休怨咨，但願聖主寬慈，須有恩赦到來時。

(雲(yún))到這個哥哥跟前，可無了。等我再拿來時，與你四個。休怪！休怪！(淨(jìng)雲(yún))嗨！你看我造物低，剛分到我跟前可無了。(正末辭甲頭下科，雲(yún))哥哥休怪，我明日再來。(甲頭雲(yún))老的，生受了。(淨(jìng)做認正末科，雲(yún))這老的莫不是我父親羅李郎？怎麼到這裡？是不是，我叫他一聲：(叫雲(yún))羅李郎父親。(正末雲(yún))誰叫老漢？(甲頭雲(yún))并不曾有人叫你。(正末雲(yún))是老漢年紀高大了，則聽得有人叫羅李郎。哥哥休怪，老漢回去了。(淨(jìng)雲(yún))正是我的父親羅李郎。我再叫他一聲：羅李郎父親。(正末雲(yún))誰叫老漢哩？老漢陳州人氏，則我便是羅李郎。(甲頭雲(yún))不曾有人叫。(正末雲(yún))不曾有人叫，老漢回店中去也。(淨(jìng)雲(yún))正是我的父親。再喚他一聲：羅李郎父親。(正末唱)

【醋葫蘆】不知是那個小廝，一聲聲喚這老子。和那熬煎我的須索辨?zhèn)€雄雌，(淨(jìng)雲(yún))是我叫你來。(正末唱)我這裡孜孜的端詳了多半時。好和我那亡過的湯哥相似，是神是鬼遠些兒。

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我是人，(正末雲(yún))你道你是人，我叫你三聲，一聲高似一聲，便是人，一聲低似一聲，便是鬼。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你叫。(正末雲(yún))湯哥兒。(淨(jìng)應(yīng)雲(yún))哦！(正末再叫雲(yún))湯哥兒。(淨(jìng)應(yīng)雲(yún))哦！(正末又叫雲(yún))湯哥兒。(淨(jìng)低應(yīng)科)(正末雲(yún))有鬼也。(唱)

【幺篇】兒呵我為你多念些經(jīng)，剩烈些紙。我不合一路上作念你許多時，離鄉(xiāng)背井交你來僝僽死。須不于是你爹爹不是，可憐殺孤魂無主遠鄉(xiāng)兒。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我不是鬼，是人！(正末細認科，雲(yún))兒也，你為甚麼披枷帶鎖的？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聽你孩兒慢慢說來。當(dāng)初一日，父親著侯興尋將你兒來，要打不曾打，父親說道：谷要自種，兒要處養(yǎng)。我問侯興道：老爹說谷要自種，兒要自養(yǎng)，我敢不是老爹親兒麼？侯興道：小哥，你可知不是他的親兒，你父親現(xiàn)在京師做大官，比似在此受氣，你尋你父親去。您孩兒忿那一口氣，出的城門，衣服盤纏，一些沒有。恰待要回家來，又不敢來。正煩惱間，侯興趕上。我道：侯興，父親使你來趕我，我回去罷。侯興道：你往那裡去？你刬地不知道哩。老爹在官府告下狀來，說你拐帶金銀財物，使人捉拿你哩。我便道：似此怎生是好？侯興便與了我兩錠銀子做盤纏，誰想是假銀子。把我拿到官司，三推六問，吊拷繃扒，打的孩兒招了。本該死罪，謝得天恩，大赦免死，發(fā)在這相國寺做工。父親，你救孩兒咱。(正末雲(yún))侯興回來說你死了，又拿回一個骨殖匣子，寄在人家。因我有病，把定奴母子拐的走了。我因此才來尋你。(唱)

【幺篇】那廝卻有一二，咱家無三思。將那謊局段則向俺跟前使，那廝正是咬人狗兒不露齒。其餘都不是，那匣子裡卻是誰的骨殖兒？

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你隻是搭救你兒咱。(正末雲(yún))兒也，我舍了半個家當(dāng)，好歹搭救你。你這般受苦，目下怎生得個自在？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我得做個甲頭，便得自在。(正末雲(yún))你便怎生得做甲頭？(淨(jìng)雲(yún))父親，你與他些錢物，買這甲頭與孩兒做，您孩兒便得自在。(正末見甲頭，雲(yún))哥哥，這個是我的孩兒。我與你些錢物，把這甲頭賣與我孩兒做罷？(甲頭雲(yún))這裡街上沒有賣甲頭的。罷也！隻要銀子，你有十兩銀子與我，我就今日賣與湯哥做了甲頭，我替他當(dāng)夫役。(淨(jìng)做甲頭科，雲(yún))衆(zhòng)夫役，快做工。(正末雲(yún))孩兒，你放心，我好歹救你。但總要拿住侯興這賊奴，方得稱心也。(唱)

【浪裡來煞】我舍著金鐘撞破盆，好鞋踏臭屎，但得個軸頭兒也有抹著時。我拚的撅皇城，撾怨鼓，插狀子。怕甚麼金瓜武士，我和那潑奴胎情願打官司。(衆(zhòng)下)

第四折

(蘇文順引張千、俫兒上，雲(yún))自家蘇文順。前日教張千買了個小廝，執(zhí)著銀唾盂，還不勾一兩日，他將唾盂兒不見了。必然遞盜與他大的拿去。張千，把這小廝吊將起來。(張千吊俫科)(淨(jìng)上，雲(yún))自從做了甲頭，好生自在。我前後遊玩一回，來到這門首。(俫兒雲(yún))兀的不是俺爹爹？(淨(jìng)驚看科，雲(yún))受春兒也，你怎生在這裡？(俫雲(yún))侯興拐出我來，賣與這老爹家。(蘇文順雲(yún))張千，拿過那廝來。(張千拿淨(jìng)跪科)(蘇文順雲(yún))你是甚麼人？我吊的小廝，幹你甚事？(淨(jìng)雲(yún))這個小的，是我的孩兒。(蘇文順雲(yún))是了，這唾盂是這小廝遞盜與他了，把這廝也吊起來。(吊淨(jìng)科)(淨(jìng)雲(yún))嗨！正是官高必崄。天那！教誰人救我也！(正末上，雲(yún))誰想這裡得見我孩兒？我好歹救他去來。(唱)

【雙調(diào)】【新水令】為湯哥哭的我眼睛昏，教我在他鄉(xiāng)有家難奔?；òl(fā)時起怪風(fēng)，月圓後長浮雲(yún)。但有個兒孫，誰待受這愁困？

【步步嬌】想著我前世裡原無兒孫分，遭逢著寡宿孤辰運。我全然不受貧，想著那輿車後拖麻的是誰家胤？我死後誰與我上新墳？這煩惱何時盡？

【沉醉東風(fēng)】我與你送茶飯廚中有人，他把我廝禁持眼裡無珍。我心慈，他心狠，全無些父子情分。則願得鐵鎖沉枷早離身，我落一覺安眠睡穩(wěn)。

【胡十八】恰過了六市，來到三門，揉開我這汪淚眼，打拍我這老精神，想著他行行不住叫聲頻。莫不是他錯認？到今日忘魂，不由我嗔忿忿，不由我怒氳氳。

(俫雲(yún))那來的不是我羅李郎爺爺？待我叫他一聲：羅李郎爺爺，你救我咱。(正末雲(yún))好奇怪，怎麼又有人叫我？(唱)

【川撥棹】誰家的小魔軍，兩三番迤逗人？我這裡扭項回身，吃我會搶問。你暢是不知個高低遠近，向前向?qū)弳柕恼妗?/p>

(俫雲(yún))羅李郎爺爺，你救我咱。(正末唱)

【七弟兄】我隻道是甚人？原來是受春。你為何因？因甚的違條犯法遭推問？見他撲簌簌眼裡揾啼痕，教我滴屑屑手腳難停穩(wěn)。

【搗練子】兀的不驚了七魄，諕了三魂，(淨(jìng)雲(yún))老爹，快來救我。(正末雲(yún))怎麼又是一個叫我。(看科)(唱)我則見湯哥兒吊得不沾塵。告哥哥說個緣因，怎生的惹禍根？

(張千雲(yún))這老子，他是你甚麼親眷？老無知，這裡是甚麼所在？(正末唱)

【梅花酒】這哥哥恁地狠，沒些兒淹潤，一刬地沙村，倒把人尋趁。(張千雲(yún))我打你這個老弟子孩兒。(做打科)(正末唱)軟肋上粗棍子搠，面皮上大拳墩。(張千雲(yún))兀那老的，你和他甚麼親？他是你甚麼人？(正末唱)又不是世故人，他是我小兒孫，(張千雲(yún))你可是他甚麼人？(正末唱)我須是他老家尊。(張千雲(yún))元來你們一家兒都在這裡？(正末唱)

【收江南】哥也，更怕我不因親者強來親，單饒了他兩個與些金銀。(張千雲(yún))我不敢要銀子，你自家告相公去。(正末唱)哥哥是心直口快射糧軍，哥哥是好人，我這裡低腰曲脊進衙門。

(正末見官科，唱)

【幹荷葉】老漢是愚民，特地來訴詞因，(蘇文順雲(yún))那老的，那裡人氏？(正末雲(yún))我聽這官人聲氣，也是我陳州人。(唱)我可便家住在陳州郡。總饒你滿園春，萬花新，爭如得見當(dāng)鄉(xiāng)人，(正末做認科)(蘇文順雲(yún))你敢認的我麼？(正末唱)你暢好是安樂也蘇文順。

(蘇文順雲(yún))那壁敢是羅李郎哥哥麼？哥哥，你在那裡來？(相見科)(正末雲(yún))門外有個親眷在那裡吊著哩。(蘇文順雲(yún))張千，將那吊著的人與我放下來。(正末雲(yún))兄弟，我自己解去。(做解科，雲(yún))這壁有個親眷，你進去拜他去。(淨(jìng)雲(yún))老爹，我那得親眷來？(正末唱)

【沽美酒】拜了呵再不著榆木枷壓項筋。粗鐵鎖束腰身，穩(wěn)情取白馬紅纓彩色新。將你那破衣服重加整頓，施禮數(shù)敘寒溫。

(正末引淨(jìng)入拜科)(蘇文順雲(yún))這拜的是誰？(正末唱)

【太平令】拜的你不須審問，(蘇文順雲(yún))哥哥，他是誰？(正末唱)他便是定奴的女婿郎君。您去了二十載不通音信，十八上才成秦晉。(蘇文順雲(yún))哥哥，你怎生匹配他兩個來？(正末雲(yún))我也曾勘婚，過門，便就親，結(jié)果了他夫妻和順。

(淨(jìng)雲(yún))老爹，我拜的是誰？(正末雲(yún))是你丈人。(淨(jìng)雲(yún))是我丈人？我恰才在他門前作贅來。(孟倉士上，雲(yún))小官孟倉士是也。奉聖人的命，著小官代來降香。早到這相國寺前了。左右，接了馬者。(見蘇文順科，雲(yún))哥哥，連日少會。(蘇文順雲(yún))兄弟，這裡有個大恩人，你相見咱。(見正未科)(正末雲(yún))原來是兄弟孟倉士。(蘇文順雲(yún))門首怎生喧鬧？(張千雲(yún))拿住一個偷馬的賊，連銀唾盂也追出來了。(蘇文順雲(yún))與我拿過來者。(見科)(正末雲(yún))兀的不是侯興？這個不是定奴孩兒？(蘇文順見定奴、孟見淨(jìng)各悲科)(正末雲(yún))兄弟且休煩惱。(唱)

【川撥棹】那的是痛歡欣，去時節(jié)竹議淪，你兩個苦志修文，溫故知新。這的是顯耀男兒氣分，隻願你早成名天下聞。

(雲(yún))受春孩兒，過來見你老爺。(孟倉士雲(yún))這小的是誰？(正末唱)

【亂柳葉】這孩兒是你的親孫，這官人是你的家尊，哎！你個定奴兒快疾將你爺來認。早是我希彪胡都喜。則管恥迷丟答都問。我須是匹配你的大媒人。(淨(jìng)雲(yún))今日俺親爺見親兒，親兒見親爺，怎不歡喜？老爹你過來。幹你甚事？(推正末科)(旦兒雲(yún))今日親爺見親女，親女見親爺，怎不歡喜？老爹你過來。幹你甚事？(推正末，做悲科，唱)

【水仙子】我好生的和勸到半時辰，親的原來則是親。親兒親女把親爺認，中間裡幹閃下老業(yè)人，我死後做了個無主孤魂。他雖是生身父，我也有養(yǎng)育恩，二十年枉受辛勤。

(蘇文順雲(yún))兄弟，羅李郎哥哥有大恩于咱，他年老無兒，咱兩家奉養(yǎng)到老。侯興送法司問罪。天下喜事，無過父子團圓。殺羊造酒，做個慶喜筵席。(正末雲(yún))我此一來呵。(唱)

【收尾】到長安受盡多勞頓。業(yè)則為故人義分。你兩個養(yǎng)兒女的都到了家，可惜我趕候興的幹折了本。

題目莽湯哥崄釘遠鄉(xiāng)牌

正名羅李郎大鬧相國寺